今天是教师节，不过可能很多人未必知道，中国历史上首次倡导的教师节日期是6月6日。早在91年前，面对当时让教师们堪忧的生活景况，教育界有识之士要求订立教师节，以此捍卫教师的权益，并争取改良待遇、保障地位、增进修养，而教师节的倡导者、发起者是江苏人邰爽秋。然而，这位曾经与晏阳初、梁漱溟、陶行知并称为中国教育四大风云人物的平民教育家，外界对他知之甚少。

近日，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115万字新书《邰爽秋文集》，向我们展示了一个丰富而立体的邰爽秋及其思想。该书由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副教授、南京大学中华民国史研究中心博士后刘齐花费十年功夫编撰而成，他辗转各地、不辞劳苦搜集邰爽秋各类文稿、照片，特别是邰爽秋的硕士、博士学位论文、自传诗、未刊稿及邰爽秋子女转交并授权使用的其他相关资料都将首次向社会公开发表。

邰爽秋长期致力于教育理论的研究和实验实践工作，鼓励将劳动与教育相结合，以满足民众最基本的生计需求，终身倡导民生教育思想，并将教育实践场域聚焦在乡村，将论文写在中国的田野大地上，为中国近现代教育作出了重要贡献，他的著作与教育思想也对我们当下的劳动教育以及乡村振兴有极大的参考意义。以下是刘齐的口述。

与教育家的十年不解之缘

“邰爽秋”这个名字第一次映入我眼帘大概是在2010年底，当时我在做硕士学位论文，主题是“高等教育现代化进程中的学府与政府”。因为要查找资料，就在图书馆检索翻到一本书，作者是邰爽秋。

这个姓氏比较少见，让我印象深刻，一番查阅，他的一些观点被我引用在了我的论文里，这是最早与他相遇的时候。后来我就简单地查了一下，1931年6月6日，邰爽秋、程其保、李廉方、蒙文通等352人发出倡议——《提倡六月六日为教师节敬告同胞》，要求订立6月6日为教师节。我发现邰爽秋竟然是我们中国近代第一个教师节的倡导者，这就是我对他的最初印象。

直到2012年初，导师南京师范大学胡金平教授组织准备编写一套有关中国近代教育管理名家的书系。胡老师列出了一份名单，让我和其他作者挑选熟悉或感兴趣的人物来写，我一眼看到了“邰爽秋”这个名字。想到写硕士论文时还引用过他的书，也算“熟悉”，就选择了“邰爽秋”。也差不多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启了我与这位教育家十年的不解之缘。

为了写好这本书，我开始查阅更为详细的资料。邰爽秋生于1896年，卒于1976年，江苏东台人，1923年在当时中国教育学重镇国立东南大学毕业，公派赴美后，先后在芝加哥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获得硕士、博士学位。回国后，历任中央大学、大夏大学、河南大学等校教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辅仁大学、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可以说，邰爽秋一直在为中国教育的发展奔忙于大江南北。

邰爽秋作为中国近现代具有代表性的教育家，他的教育思想理应受到我们的关注。其教育思想中，有关教育经费的论述、教育行政管理的讨论、乡村教育的理念，对我们今天教育事业的发展依然具有指导意义和参考价值。但事实是，有关他的研究和记述并不是很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有一个想法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如果能经我之手把邰爽秋的论著梳理出来，说明它们的学术价值，阐明它们的文化意涵，该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事情！

开启漫漫寻找邰爽秋之旅

通过图书馆和数据库进行检索邰爽秋的著作，是寻找邰爽秋的第一步。虽然这样做，肯定还会有遗漏，但所获得的作品数量已经相当可观，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一是邰爽秋一生奋笔耕耘，仅正式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就有上百篇。这些论文与其它体裁作品散见于各类出版物中，这都要逐篇查找搜集，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人力物力，也很容易出现疏漏。

二是邰爽秋著作中，专有名词众多，还有一些汉译的外国人名、地名及词汇，又限于当时的印刷条件和用纸质量，原稿中存在页面破损、缺字、别字，无论是影印版还是数据库，都不可避免地存在以上问题，因此阅读十分困难。在数据库下载和转录文字的过程中也难免出现疏漏，必须对所有内容进行严谨地学术考证。

三是邰爽秋长期活跃在基层一线，工作环境变换较多，一些作品仅见于工作地所在图书馆。同时，除正式公开发表或出版的作品外，邰爽秋还有相当一部分作品刊载于校内刊物、自编油印品，特别是手稿等，一些作品缺少必要的发行日期、刊期和来源，这些也需要认真分析和考证。

如何保“全”？如何保“真”？如何转录？如何分类……这些问题都必须得到解决。而在这十年之中，我也从学生转变为一位大学教师，与之而来的是“青椒”繁重的教学与学术研究压力。

我原以为两三年就可以将这个文集做出来，结果发现并不顺利，常常是都到最后一刻发现线索断掉了，或者时不时吃到闭门羹，其实也是有想放弃的念头。

不过在寻找邰爽秋的过程中，我从他的字里行间，看到了一个大教育家的格局与胸怀。他们当年在抗战的艰难环境下，一直保持着一种乐观积极进取的这种劲头。我时常在想，为何抗战十四年中国最终能胜利，这跟我们中国人这个骨子里的乐观、刚毅、果敢的精神有关，不会轻易地被困难给吓倒。

寻找邰爽秋后人，补充大量一手材料

当然，这十年的寻找过程中要说最难忘的还是寻找到邰爽秋的后人。

考虑到邰爽秋最后的任职单位是北京师范大学。我希望能通过北师大找到他的家人。但邰爽秋已经离世近四十多年，所以一时间找寻他家人的工作陷于停滞状态。

一次偶然的机会，从北师大一位老教师的口中得知，他的女儿邰利利曾在北京明光中学工作，或许能够联系上。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喜出望外，连忙赶往明光中学。可能多数时候，事情并非想象的那么容易。第一次是未带介绍信，第二次是负责的工作人员不在，直到第三次前往明光中学，才取得了邰利利老师的电话号码和住址。但所提供的电话并未能联系上，而我到了邰利利的住处时，发现她早已搬走。我只能向当地社区居委会打听。即便我说明来意，但工作人员依然拒绝向我透露她的任何信息。

无奈，找寻工作再一次中断。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求助北京的师友并多方问询，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一位友人给我发来了一条信息，提供了邰利利老师的最新电话号码。我激动的都忘记回复这位友人，直接拨打了这个电话，但始终无人接听。又重复拨打了两次，还是没有人接。我又尝试发了信息，简要介绍了我的情况和事由。然后便是默默地等待。

那天晚上，整个人都坐立不安，也无心做其它事情，更不让手机离开我的视线，总觉得电话会响起。终于，晚上十点左右，电话铃声响起，随着电话里传来：“刘齐你好，我是邰利利……”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同时也激动得语无伦次，终于，经过一年多的时间，找到了邰爽秋的后人。在与邰利利老师简单交流后，约定了时间，要去登门拜访了。

邰利利老师的家并不大，但屋子里堆满了她收集整理到的其父亲邰爽秋的相关资料。当时，我已经发表了几篇有关邰爽秋教育思想的文章，邰利利也收集并打印了出来。当得知我决心将邰爽秋的作品汇集出版时，她很高兴，便将邰爽秋先生的一些未刊文稿，还有六万余字的自传诗交给了我。这对我来说，不仅是极大的支持，更是莫大的信任和鼓励。

此后，在邰利利老师的引荐下，我还见到了邰爽秋的儿子邰忠民先生，电话联系到了邰爽秋的另一个女儿邰庆庆女士。这三位老师，都已年近九十。每次见面，都坚持出门迎送，每次谈话，都还会主动关心我的家庭生活，并叮嘱我不要太辛劳，尽力就好。在他们身上，我深深感受到了教育名家的家门风范。

在这期间，还有一个小插曲。那就是我收到了哈佛大学学生Michael He的来信。他在信中称，邰爽秋是其奶奶的舅舅，以前常听奶奶说起这位教育家舅舅。但他奶奶过世后，就与大陆的家人也逐渐失去了联系。他也是读到了我已经发表的论文，便来联系我，希望了解更多有关邰爽秋的故事。后来，我将他介绍给了邰利利老师，双方还互寄了全家福照片，介绍了各自家庭状况，也算是帮他们重新建立了往来。

贴近大众、服务大众，将论文写在田野大地上

可以说在中国近现代诸多教育家中，邰爽秋是一位特殊而平凡的人物。说他“特殊”，在于这位知名人士“以博士的身份、大学教授的地位，却穿着得和工人一般”；说他“平凡”，在于他为人“和蔼”、“很诚恳”，“走在马路上，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邰爽秋就是以这样的形象活跃在20世纪上半叶中国教育界的舞台上。

他以自己的热切渴望和积极准备，以自己高昂的呐喊和强烈的呼唤，以自己身体力行的实干实践，为中国教育事业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他自称是“一条打不死的蛇”，始终穿着自创的中式土布短服，打起“民生教育”的旗帜到处奔忙。因此，当时人们将其与晏阳初、梁漱溟、陶行知并称为“中国教育界四大怪杰”。

他没有因为自己是留洋博士而脱下土布长衫，也没有因为自己是大学教授而远离工人农民。所以，他的衣着，他的举动，常常让人产生误解，甚至是偏见。虽“怪”犹“杰”，这也是我对邰爽秋的印象。

据邰爽秋的子女回忆，在抗日战争期间，邰爽秋先生曾手书“欲凭只手救民生，剩有丹心报祖国”挂在办公室中，并告诫子女要发愤图强、矢志报国。在沪西创办教育实验区时，邰爽秋先生每月都会把三分之一的薪水拿出来救济贫苦百姓。

所以我觉得邰先生有强烈的乡土情结，他学成归国后没有在城市里做一些看上去 “高大上”的东西，而是来到了中国最落后、最淳朴的乡村，将论文与文章写在农村的大地上，他主动地去贴近大众，然后服务大众，或者用我们这些话讲叫做以人为本、以民为本，他完全是从中国的实际出发的，因陋就简地去办这些教育。

教育首要考虑是大众的生计

在邰爽秋先生的教育理念中，他首先考虑的是如何解决大众的生计问题，让大众有最基本的生计技能，维持自己的经济基础，而在这个过程中给他们提高文化素质水平，乡土情结、为民情怀，我想这是他的教育思想的一个亮点。

当然，在如今的教育环境下，我觉得邰爽秋先生的劳育思想，给我正在进行的劳动课程有很大的启发意义，

我们过去经常说孩子在学校里面只要把书念好就行了，但是其实我们现在发现并不能够这样，如今我们强调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特别是劳育这块，邰爽秋的文集中早就提出过，他强调经济劳动生产要与教育的相结合。

我在去他曾经工作过的河南大学查找资料，发现了一本由邰爽秋先生给中小学生编的一本油印小册子《稻作活动》，教学生去种水稻。

他当时还在学校里搞实验田，亲自去参与这样的劳动生产，让学生们知道庄稼的生长，以及种粮食农民的不容易。他还设置了手工课，他所有生产出来的东西都是可以使用的，具有实用价值。所以他的这些思想对我们今天的劳动教育是有借鉴意义的。

此外，他的教育思想很多时候是面向广大农村，他当时就是的设想是在村庄中办教育，成立一些互助组、织纺团、养猪团等等，这些设想与思考其实也对今天的乡村振兴有不少启发。

邰爽秋先生已经逝世46年了，希望《文集》的出版能让我们记住他，这位曾经为中国近现代教育改革发展作出巨大贡献的教育家。邰爽秋，不应被遗忘。历史也将永远记住这段历史。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范杰逊

编辑: 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