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向黎：古诗词是滋养中国人精神的丰厚土壤

随遇而安，挖掘蕴于岁月的诗意

在潘向黎看来，读古诗词不该是一件刻意的事。“不要因为别人说读古诗很好而勉强自己去读，更不要因此勉强其他人去读。突然‘福至心灵’，一口气下单买二十多本唐诗、宋词、元曲。还是没时间看，没兴趣看。”潘向黎表示，常被人忽视的一点是，古诗词是滋养中国人精神的丰厚土壤，生活中到处都有它的身影。“比如你今天上班时听到了领导的一句致辞，或者看到了某个演讲中的片段，甚至是地铁的广告里，都可能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唐诗。你看见了，记住了，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古诗的熏陶，我把这种读法叫做‘随遇而安’。”

但如果要具体地学习古诗，除了“随遇而安”，还要“顺藤摸瓜”。潘向黎举例说，“今天来的读者大多数都住在南京，在我心里，写南京城最好的诗是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这是多么大的气魄、见识以及富有历史性的宏大眼光。除了写《西塞山怀古》，刘禹锡与南京还有很深的渊源,他创作的《金陵五题》七言绝句,《石头城》《乌衣巷》等名篇传诵至今。如果你被人推荐，刘禹锡的诗不错，那该怎么去了解他？不妨就把南京当作一根很好的‘藤’，顺着它能摸出很大的瓜。”

“顺藤摸瓜”，也意味着我们不要放过读不懂的古诗。读不懂的地方其实就是邀请你顺着“藤”去摸到这首诗的全貌。“为了一首喜欢的古诗词，你才会有动力去找密码本解密，查阅不了解的字、词、背景典故，并自觉地在古诗中体会古人的心情。”潘向黎表示，“我们知道很多古诗展现的是诗人日常的风雅，比如游山玩水，饮酒赏月，但其实绝大多数古诗都是诗人在谪官时，在荒山野岭、穷乡僻壤写就的。这样我们才能理解，白纸黑字间的悠闲可能是自我宽解，可能是长时间孤独寂寞后短暂的喜悦，也可能是为了安慰朋友和家里人，但诗人的内心很可能仍然是苦闷的。”潘向黎说，每每读古诗词，总觉得汉语表达真有无限可能，就像古人在诗里藏了一个密码让后人去解开，解密就是跨越时空和古人握手，这个过程本身是乐趣无穷的。

以己度彼，实现穿越时空的握手

潘向黎认为，心境也是一根“藤”，以己心度诗人之心，是读懂古诗的不二法宝。“在古诗中，我们读到很多诗人貌似平和却暗藏牢骚的‘反话’。其实，他们不仅有很高的文学才华，往往也是庙堂之器，原本能报效国家、恩惠百姓的，却被贬到小地方过赋闲的日子，现在看来也是很大的资源浪费和历史错位。读这类诗时，我们可以想想工作和生活中的不顺。想想苏东坡、柳宗元身为天纵之才，却只能囿于一隅，而我们至少可以选择喜欢的工作。”潘向黎表示，其实很多在现在看来并不出名的诗人，在身处的时代很可能是受人瞩目的天才型人物，然而因为命不逢时，就这样消散在历史中，只留下数首古诗将天才陨落的悲剧记录在案，“作为后人，在唏嘘的同时，自己在职场的苦闷和失意仿佛也失去了几分理直气壮。”

为了解释这种顺着“心境”所获得的古人启迪，潘向黎举了一个相关例子。“前不久，有个朋友失恋了，他问我，能不能推荐几首可读的古诗？我回答说，无论如何不要读李贺，因为李贺的风格阴冷幽森，瑰丽带鬼气，容易让此时的你产生极端和偏激的情绪。可以读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他从来不耽溺于感情，高昂的自我意识仿佛充塞于天地之间，令你豁然开朗；或者读李商隐，他的爱情诗很有个性，好多诗题都是《无题》，就像锁起门又把钥匙扔了，读者爱看不看，爱懂不懂——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境去理解那些深沉缠绵，细致唯美的诗句，反复品味爱情缠绵悱恻的况味，作一点情绪的发泄。”

潘向黎现场解读了唐代诗人李商隐著名的爱情诗《春雨》。“‘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我们从这句诗中，仿佛看到一个爱而复失的青年书生那种回环往复、不可自拔的深情和怅惘。而他绝望无奈又抱着一腔孤勇的感情状态，也令人感悟到，现实人生很多复杂的瞬间都是如此，无论现实种种，只因抱定一颗坚守的心，才显出圣人般的境界和情怀。”

启迪生活，在日常中细品诗意况味

现在已经不是古诗的时代，但是今人和古人的心境是相似的，仍然有着相似的情感需求。潘向黎说，现代家庭生活有波折，也可以品读古诗。“抱怨家庭里婆媳关系不和，应该读一读《钗头凤》，了解下宋代大诗人陆游和他曾经的妻子唐琬的故事。这两首词彼此唱和，记述了陆游与唐氏因陆母不满而被迫分开后，在禹迹寺南沈园的一次偶然相遇的情景，我们可以从中品读到那种令人揪心的怨恨愁苦，难以言状的凄楚痴情，眷恋极深，相思极切。这两首《钗头凤》，让我们认识到，即使不是那么知情识趣的亲人也要珍惜，不要让家庭关系破裂到无可挽回的境地。”

“志得意满的人，一般不会写诗，可以说在我接触到的诗里，七成以上都是在孤独中写就的。”潘向黎寄语读者，如果也有孤独的时刻，就读一读古诗。“这些文字是随叫随到的朋友，随时等待着和你相遇并产生大规模的共鸣。有的时候，我甚至认为诗人是心理医生。你可能会觉得这话奇怪，杜甫没有告诉我什么呀？白居易没有为我解答任何人生问题呀？但就在读诗的潜移默化中，你渐渐懂得那份心境，自然能够给人生一个虽不圆满但心甘情愿的解答。王小波说，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我愿大家与天地为朋，与古人作友，买一把韭菜，会联想‘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想到这是一把杜甫的韭菜；看到一枝白牡丹，会吟诵‘白花冷澹无人爱，亦占芳名道牡丹’，想到这是一株白居易的白牡丹……这些简单日常中的灵光一闪，特别私房的审美体验，总让我沉溺其中，乐不思蜀。对古诗的爱，也应如是融入生活，‘如盐着水’，素朴真诚。”

交汇点记者 吴雨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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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吴雨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