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笔记 | 从抖音说起，我们精神世界的几种可能

全媒体文化新闻部记者 顾星欣 

作为一名文化记者，平时肯定要关注各类文化新现象。王者荣耀出来了，得打一次；旅行青蛙火了，也得养一只。试一试，都是为了让自己与这个时代有协同感。

去年我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说自己要试试看最近有什么好玩的新玩意儿。先看了一下快手APP，觉得并不好笑；玩了一下“吃鸡”（一种热门手机游戏），也觉得并不好玩。然后，我的表弟表妹还有一大帮年轻朋友都给我留言说，你错了，你应该试一试抖音，这个才好玩。

那个晚上，是我第一次知道了“北快手,南抖音”这种说法。于是，我下载了一个抖音APP。不知不觉间，看到了夜里1点钟。扔手机，揉揉干涩的眼睛和笑到僵硬的嘴角。我发现，这玩意儿有毒。

首先，第一次打开它，我就很惊诧抖音APP推荐算法的强大，每个时长限制在15秒内的短视频，一个接一个袭来，笑点连连，没有空白，让你舍不得按退出键。

其次，网友们的想象力太有诱惑了！不管是唱着“我们不一样”，还是学一段“新白娘子传奇”，还是各种萌宠总动员，喜剧天分这种东西，在上亿级的庞大用户群基础上，发射的能量简直是高能辐射粒子束，轰炸人于无形。

抖音迅速刷新了我对这个短视频产业的认知。原来快手、抖音、火山小视频这些各家短视频APP，已经沉淀了数亿的用户。免费、好玩、人人参与，这几个维度决定了这一类小视频APP，有了普遍流行的基本功。相较于快手上铺天盖地的“老铁们，双击666”，抖音被有些网友们评价为更加“高级”，是“城里人玩的”。作为一种娱乐产品，它竟然创造了一种幻相，让你一边玩还一边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觉得自己好像跟风走在了时代的前沿。看来，我们得研究一下它了。

表象之外是什么？我发现，短视频在当下已经是一种新感受力美学形态。这种新的感性形式是双向的，它不仅给用户创造了一种新的图像观看方式，同样也是在通过用户重塑了一种新型的公众文化娱乐空间。比如，今年冬天南京下大雪，我朋友们圈里不少人拿手机出去玩，学抖音里的视频，在汽车上、雪地里写字，用手指画一个“520”或者画一只机器猫，还在雪地里学《芳华》里的何小萍跳一段《沂蒙颂》的舞。整个朋友圈都沸腾了，大家挺兴奋地说：下了这么多年雪，第一次知道下雪天还能这样玩。

 我甚至觉得，开放点说，短视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进入“艺术创造”的领域——它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 。从接受者的角度来看，短视频带给你的快感，来源于“陌生化”的惊诧效果。2018年元旦快年的时候，我就用抖音录了几段小视频，发给朋友们当新年礼物。在我看来，这些原创的小视频，比购买的礼物，显得更加有心意一点吧。当你看到抖音上，一群男生站在超市里拿着拖把、脸盆模仿维秘走秀，这显然就是一种美学创意了。

据说，现在的APP设计者都必须是洞察人性的智者。打开抖音，架好手机摄像机镜头，请开始你的表演——我觉得互联网上这些短视频作品，就诠释了文艺美学中的“游戏说”。这个学说认为，游戏是人类艺术的起源之一，这是人类的本能冲动。在游戏中，人类进行无目的性的精神创造，是一种自由的、具有想象力的活动。为什么现在“戏精”那么多？简单点来说，因为大家从演戏中得到了快乐。

当然，这种快乐是相对的。对于一个APP而言，你可以将它当成是生活，可以当成是娱乐，也可以当作工具。犹记得乔布斯曾经用苹果手机里的iMovie给妻子孩子录了一段视频。他欣慰地说，手机终于可以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了，而不仅仅是用来工作了。

技术也可以是有温度的。今年春节在家的时候，我明显发现“抖音”这个关键词明显增多了。比如，我外婆家有一只英国短毛猫和两只泰迪狗，我的表姐妹们见了那只猫和两只狗，总是盘算着怎么来拍抖音。鉴于外婆特别喜欢小动物，我们在手机里收藏了很多哈士奇、阿拉斯加、蓝猫们蠢萌蠢萌的小视频，放给我外婆看，她看得可开心了。我觉得，在那一刻，年近八旬的外婆，跟我们这些晚辈们的心态，没有任何隔阂。

短视频，到底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我们思考方式的转变？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过大批量样本的科学统计。但是从我个体经验来看，有影响，还挺大。看短视频，15秒结束，下一个。好看，给双击，不好看，手指一划，下一个。这是什么？这是高刺激。高刺激太多，兴奋的阙值就逐渐提升了。人脑是贪婪的。大脑习惯了这种高刺激之后，你再去看低刺激的东西，像严肃类的图书阅读，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快感。即便再去读唐诗、宋词、《红楼梦》，细腻婉转，缠绵悱恻，你会受不了，有落差。接下来，你可能只会去寻找另外一个高刺激的东西，去延续这种快感。要克服这个过程，要对抗这种刺激，是要有强大自控力的。但是，你有吗？

我看到有些严肃的批评家，对短视频依然持有一种警惕的态度，把这种全民狂欢称之为“向下拉平”。不管是肢体动作、唱歌、拍摄爱宠，这显然都比严肃阅读、思考和写作更加容易一些。在人类的价值阶梯里，肤浅的感官娱乐是处于低级的。当快乐唾手可及的时候，我们还要不要费力地朝思想高楼的高处攀爬？我觉得还是要的。抖音是用来轻松的，有生活有娱乐有轻松，这是正常的。但是繁难深奥的思想，同样也是值得尊重的。

可能，也不需要杞人忧天吧。出现，流行，消失，这是事物发展的规律。现在，社交软件“各领风骚”的代谢期，越来越快。热点那么多，陆续让你兴奋，又让你麻木。你还记得去年火热的王者荣耀吗？现在已经不是热点了，现在朋友圈里都在喊：“大吉大利，晚上吃鸡。”再往前两个月，我朋友圈里还有那么多养蛙的，现在也不知道他们的蛙儿子们都流浪到哪里去了。抖音里很多段子，看多了也腻了。像我现在看抖音，看了几分钟之后，心理就有泛起一种浮泛无根的感觉。越来越多的人腻了的时候，估计大家也就会散了。

上世纪80年代，美国学者在电视机盛行之际，发出“娱乐至死”的呼吁。现在，我们校验这个呼吁，发现并没有“至死”那么恐怖。我们有了更新更好的发明，人类在抖擞精神向前。互联网和手机的确带给我们很多新鲜的东西，也给了你更多选择的丰富性。但是在选择的自由之外，你可能更需要坚守一些更核心的东西。这个核心的东西是什么呢？我想，应当是超越于日常生活的有趣、轻松之外，一些真正严肃的、深刻、高尚的精神享受。希望我们永远保有这种可贵的能力。